2020-12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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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被偷走的人生3】教授收養卻被當成研究對象 他連大小便都得入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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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
2020.11.21 05:58

【被偷走的人生3】教授收養卻被當成研究對象 他連大小便都得入鏡

文|陳虹瑾    攝影|蘇立坤    影音|陳建彰
周子飛2歲至8歲時曾遭囚禁,剛獲救時無法言語、幼時難以與人溝通。如今他已42歲,與人交談、對答無礙。
周子飛2歲至8歲時曾遭囚禁,剛獲救時無法言語、幼時難以與人溝通。如今他已42歲,與人交談、對答無礙。

事實上,周子飛獲救後,曾被送回五峰鄉老家,然而周家食指浩繁,沒人能照應「失而復得」的孩子,更沒心思與他溝通。一個多月後,周子飛又被帶下山,安置在桃園一處寄養家庭,印象中的「新媽媽」是個老師,「教我鋼琴、唱歌、寫字…我覺得她好像很嚴格,會打人一樣。」還沒學會說話,就被要求寫字,他坐不住了,「反正一進到她家就是做功課,做完功課就是教音樂。do re mi fa so la si do。我待不住啊,就哭啊,鬧啊。」

周子飛對世間一切水土不服,此時中原大學心理系副教授戴浙出現了,主動對家扶中心表示,希望領養周子飛。林平烘記得這件事:「戴老師的意思是,可提供基本溫飽,但收養的目標有點像是:『哇,難得有這種案子…』尤其(周子飛)剛從五峰鄉被帶下來,他就很積極地想參與。」

教授收養 料理家務如丫頭

我們好奇,家扶中心當時的收養機制如何?如何決定讓戴浙收養周子飛?林平烘答:「那時台灣還沒有很完整的收養制度,不過我們私底下評估,(收養案)應該暫時擱著。」他委婉說:「收養是要提供兒童足夠的成長環境,我們的專業考量是,不願意收養人有某種特殊目的,因而收養兒童…我沒有正面跟戴浙老師這麼說,因為這樣講很傷人。」1986年下半年,林平烘調職離開桃園。幾個月後,戴浙完成收養手續。

今年9月,我們到訪周子飛位於桃園中壢的租屋處,約好做個人專訪,門打開,卻見戴浙等四名長者。一進門,周子飛端出戴浙讓他奉上的養樂多,熱心招呼我們與戴浙的友人。我想起1988年《人間雜誌》採訪戴浙,記者到訪時,見戴浙舒服地坐在沙發上喝茶。該報導如此形容十歲的周子飛:「在家裡,他像『丫頭』一樣幫爸爸料理家務、照顧弟弟,甚至還會幫著招呼客人。」

首度訪談周子飛(右)這一天,他暫時住在戴浙友人家中,戴浙(左)坐在他身後聆聽整個採訪過程,不時插嘴補充。

首度訪談周子飛(右)這一天,他暫時住在戴浙友人家中,戴浙(左)坐在他身後聆聽整個採訪過程,不時插嘴補充。

此刻我們彷彿又見到那個丫頭。周子飛坐定,長者們排排坐在他身後,訪談正要開始,戴浙卻先開口:「我覺得,這是蠻值得去探討的社會議題。主要是,我們(當時)想知道,他還會不會再講話?」他提及這些年如何辛苦照料周子飛,又對這項研究抱有多大期待,「有時候我們(中原大學)學生就給他錄個音啊,照照相…就是想做研究,後來不做了,原因是需要國科會的批准,需要費用。」

這裡說的費用,指的是當年向國科會申請的研究經費,「也沒多少錢啊,一、兩百萬,這在學術上是很有價值的一件事,反正他們就門戶之見啦,國科會沒批准。」不過,相關資料卻顯示,當時他以研究周子飛為由,向國科會申請的經費是新台幣300萬元。戴浙多次強調,他從法國學成歸國,國科會當時卻偏好留美學者,「沒有批准(研究經費)就算了,」他看了沉默的周子飛一眼,「這小孩呢,我給他辦了一個收養,辦了一個收養的話,就不好再做研究了,就養大。」

戴浙自稱收養是因為人道考量,「我覺得,沒有很好的立場要(繼續)做研究,因為後面的支持不夠…因為我又想研究他,但是我又不能不收養他。如果他發生什麼意外,發生什麼事情,我們好像有這責任…就乾脆給他收養算了。」

戴浙共有三任妻子,生了4個兒子,長子與周子飛一同長大,目前長年旅居國外。「我退休了,住在附近。給他(周子飛)一個家的感覺。將來老的時候,我覺得跟他住在一起,比較好一點。」周子飛仍然靜默,戴浙卻笑開了,「我親生兒子不怎麼聽話,他(周子飛)比較聽話啊…他是原住民,原住民的天性比較樂觀開朗…。」

周子飛靜靜地聽。戴浙說完了。輪到他說了。

被帶到桃園後,周子飛進入一般學校就讀。他以一句「一片空白」概括了小學6年,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…」他比一般人更晚上學,同班同學幾乎都比他小2歲。

周子飛就讀普仁國小時期,他比同班同學年長2歲。右1為周子飛國小同班同學劉吉榮。(蔡明德攝)

周子飛就讀普仁國小時期,他比同班同學年長2歲。右1為周子飛國小同班同學劉吉榮。(蔡明德攝)

「印象中他會趴在地上跑…,類似…很快地爬。」周子飛的國小同窗劉吉榮受訪時斟酌用詞,「以前流行泰山,你會覺得他就很像泰山。上課的時候,他會暴走。他的體能非常好,大隊接力的時候,他像子彈一樣。」

1987年,周子飛就讀普仁國小,低年級導師胡淑貞與四到六年級導師黃辛材是夫妻,二人常交流周子飛的學習情況。黃辛材回憶,周子飛來學校報到時,胡淑貞剛懷孕,「同事們跟我太太說:『妳不要整天看著周子飛哦。妳懷孕,要多看看漂亮的孩子。』」

周子飛就讀普仁國小初期,愛扮鬼臉、能在地上飛速走爬,國小同窗和老師多記得他淘氣調皮、體力驚人。(蔡明德攝)

周子飛就讀普仁國小初期,愛扮鬼臉、能在地上飛速走爬,國小同窗和老師多記得他淘氣調皮、體力驚人。(蔡明德攝)

是啊,誰都喜歡看著漂亮的孩子。周子飛也不例外。他分享著小男孩的異想世界,低年級時,老師排座位,他見隔壁被排了漂亮可愛的小女生,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,「就是喜歡,感覺害羞…害羞到都會哭出來咧。」又過了幾年,他終於懂得這股情緒名為緊張,「(老師)要我去跟那女孩子坐。感覺心裡會怕,會緊張,啊我就開始大鬧大哭啊,不敢坐。」

 

被當研究 上廁所也遭跟拍

學會說話之前,哭泣與生氣,是自我表達的工具,亦是自我防衛的鎧甲-只是,那通常無法替他抵擋什麼。戴浙收養周子飛後,曾讓他住在學生宿舍,有一回,戴浙託一名男學生照顧周子飛。一晚就寢前,大哥哥一改平日態度,突然拿起枕頭,悶住周子飛的頭臉,「我就掙扎…我沒有打翻東西,也沒有破壞東西,都沒有啊…啊怎麼把我蒙起來?」「如果說壓枕頭,壓了5分鐘10幾分鐘,感覺是生命就會斷掉…不過他還是有把枕頭掀起來。」

1988年,10歲的周子飛已進入小學就讀,尚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(蔡明德攝)

1988年,10歲的周子飛已進入小學就讀,尚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(蔡明德攝)

當時還無法說話的周子飛,記不得此人名字,卻非常篤定此人姓氏,「我還記得他姓邱…長得高高的。他那個眼神喔,感覺是很邪惡的…我看到他,感覺會害怕、恐懼。」此生若見得此人,他說必當報仇,「我要打他。血海(深仇)啊。」

問周子飛,這麼多年過去,還恨著這位大哥哥嗎?「嗯。會啊。我恨他。」

戴浙的學生們頻繁出現在周子飛的童年。小學生周子飛下課後,每每前往中原大學,彼時中原大學心理系有座猴子園,周子飛有時會觀察猴子發呆,也曾領著同學們來看猴子。大部分的時候,心理系的大哥哥、大姐姐會對他進行拍攝和研究,這種拍攝持續到五年級左右,「他們就是無時無刻都會拍,上廁所也要拍。」就連大小便也要被拍攝嗎?「對啊。」為什麼?「我怎麼知道為什麼。」你抗拒嗎?「不會啊。那時候我哪知道…,隨他們去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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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|2020.11.21 14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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